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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故事大赛:工作和生活中有哪些让你念念不忘的亲身经历?
添加时间 2020-10-26 04:26 点击次数  次 返回 作者:法国赌场 文章来源:法国赌场

  我站在堂屋外面,披麻戴孝地看着母亲的遗像,心里异常的悲恸。遗像是选的一张母亲五十几岁的照片,显得还非常年轻,嘴角微翘,似乎带着一点点委屈,有些生气的样子。一对红烛插在遗像的两边,随着轻风微微跳跃,印着遗像中母亲的脸也红红的,前面三根香快烧了一半。遗像的背后就是一口黑漆棺材,里面躺着几天前还和我通过电话的母亲。

  母亲最后一次和我通话,是因为我给家里买了四棵葡萄树苗,已经寄到了姐姐那里,我给母亲打电话叫她去拿,我始终都记得母亲在电话里用快乐的声音回答我:要得。母亲的声音很有磁性,她在回答我的时候会将“要得”这两个字的音调拉长,变成“要----得----”。而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成了母子之间最后一次通话,“要得”两个字竟是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两个字。

  而我最后一次见母亲,是2019年5月4日。那是我出差刚好路过老家,所以顺路回家看看。这个时候我已经相当困窘,公司连续一年亏损,两个月没有发工资了,而且开公司时我又找父亲、姐姐和二姑借了一些钱,负债累累。因此我在回去之前也没有给父母带什么东西,只是顺路买了一只卤烤鸭带回家吃。父母知道我要回家,自然忙碌了一会儿,准备了几个菜。那天的天气很好,初夏的太阳很温暖,我和父母把桌子摆在外面,吃饭闲聊,但具体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只记得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母亲种的离家稍微有点远的一棵月季花,我问母亲:“你怎么把花种得离家这么远?你应该种在家门口哇。”母亲回答说:“种在这里就很好看呀,这里这么当道。”因为这个地方是我们回家的必经之地,所以也必然会看到这棵月季。我和母亲各执己见,但母亲从来都是这么地倔强,她始终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母亲的棺材前有一口大铁锅,只要来人吊唁的就会往里面烧几张纸,再拜上三拜,而我站在旁边必须向来人回孝礼。有的人会在母亲的灵前哭几声,数落母亲生前的一些事情,而我也竞知道了一些关于母亲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故事。

  母亲的死是一个意外。在我们家乡,上山砍竹子卖钱是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而母亲就是上山拖竹子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摔倒在了新修的沥青马路上,头部着地。母亲摔倒时并没有立即失去意识,母亲在摔倒现场留下了一滩血迹和两处呕吐物,然后自己走回了家。

  父亲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回了家躺在了床上,满脸是血,但是意识还比较清楚。

  父亲烧开水准备给母亲擦洗头部和脸部的血迹时,母亲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没有再和父亲说上一句话。

  我最后见到母亲时,母亲已经躺在了重症监护室。母亲的眼睛微闭,张着嘴巴出气,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母亲,我看见她的眼角流下两滴眼泪。我想,她一定知道我来了,只是好像有什么阻拦着我和她沟通交流。母亲就像睡熟了一样,就是怎样叫都叫不醒,我心如刀绞。当医生让我们做决定是否做手术的时候,我更是痛苦万分,因为做手术,母亲很可能撑不过手术台,即使撑过手术,母亲也会成为一个植物人,只有两三个月的寿命。而当我和姐姐决定做手术的时候,我签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异常艰难,那一刻,度秒如年,我泪如雨下。

  然而老天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当我签完字的时候,主刀医生却来跟我们说:母亲的瞳孔已经放大,已经失去了手术的意义。母亲最终没有做成手术,撑到2019年9月28日凌晨,母亲在从医院赶回家的路上溘然长逝。

  在我们家乡,有一种风俗,那就是死者在家里落气才被认为是真正的落叶归根,可以将棺材停在堂屋内;而在外面落气,则被视为客死他乡,则只能将棺材停在堂屋门外。我永远也忘不了母亲落气的情形,在医院告知我们母亲无力回天的时候,我们就准备将母亲送回家去。我们都希望母亲能撑到家里落气,因此送母亲回家的时候我们都作了充足的准备,带了两个护工,还有充足的氧气,而一个护工则不停地手动供氧,母亲开始的体温还是热的,我不停地用手摸她的额头,但出医院没有多久,我就看见母亲突然流出了眼泪,嘴里也流出了一些口水,就好像一个紧绷的人突然就放松了,她的体温也渐渐地凉了……

  我还在公司的时候姐姐给我电话,问我国庆说要回家的事情。前后不过一小时,姐姐就打电话来说:妈妈摔倒了,很严重,她现在正在赶往回家的路上。我打电话问父亲,父亲在那边跟我陈述了经过,很无助地对我说:“已经喊不答应了,很严重。”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但我觉得母亲不至于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再过一会儿,我再给姐姐打电话,接通电话,姐姐已经在那边恸哭:我的妈妈呀!我的心沉到谷底。

  我连夜赶回县城,到医院所有的亲戚都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二姑对我说:“这下,你妈妈是生命垂危了。”

  我靠着姐姐坐下,姐姐和我同时泪如雨下,我想抱着姐姐一起靠靠,但姐姐的身子僵硬着,没有靠过来。

  姐姐初中没有读完就去打工了,因为姐姐的成绩不好,更直接的原因是有一次期末考试,姐姐考得不好但自己改了成绩单拿回来给父亲看,父亲知道了后大发雷霆,直接就没有再让姐姐去上学。而是逼着她跟着舅舅、小姨他们南下广州打工,我依然记得姐姐自己一个人扛着行礼哭着离开家的情形。那年,姐姐只有14岁。

  所以,姐姐一直对父母颇有怨言,埋怨父母没有让她读书,而我由于高考不顺利,还复读了两次,用姐姐的话说:读了一次又一次。但父母却没有让我停学,这很不公平。姐姐虽然埋怨父母,但还是支持我读书的,我两次上大学她都有出钱支持我。

  我也知道姐姐对我是有些怨言的,一方面是父母留下来的不公平,另一方面却是我成家立业之后,并没有处理好母亲和我媳妇儿之间的关系,所以父母一直在老家,过着“脸朝黄黄土背朝天”的辛苦生活。换句话说,我母亲没有享着我的福,而我也没有给母亲尽到多大的孝道。这是我姐心里所埋怨的,而这也正是我所内疚的!

  姐夫和姐姐结婚已经有十几年了,育有一子一女。姐夫开了二十几年的大货车,挣了不少钱,在县城和重庆主城都有房子,老家还修了一栋大别墅。姐夫从来在我的所有亲戚朋友面前都有一种优越感,而由于我家里条件不好,在我的印象中,我姐夫也从未在我家里住过一晚,每次来我家他要休息也是去他自己的车里休息。而每次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父母去姐姐家,姐夫和我们吃完饭闲聊几句,便说自己有事出门去了。只是随着我大学毕业上班赚钱后,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赢得了我亲戚朋友都认为还算不错的小成就后,姐夫和我们家的关系才稍微有些改善。

  所有的亲戚都劝着我和姐姐,说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冷静下来之后,我问了一句:“医药费交了没有?”

  姐姐在旁边答道:“送过来的时候,父亲递了2000多块钱,已经交上去了。”

  姐夫又紧跟着接了一句:“前面借了爸妈5万块钱,可以先用我们这边的钱。”我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借的父母的钱,显然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瞒着我,但我并不是太在意。

  而我几乎把我所有的银行卡都带着的,虽然我的所有的银行卡里面刷不出多少钱来,但是我想过,只要能救母亲,我卖房子卖车子都毫不犹豫。

  这天晚上,我和姐夫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我彻夜未眠,耳畔响着姐夫的呼噜声,我用手机记录着母亲摔倒后的点点滴滴,一直到天明。我多想记住母亲之前和我发生的一切,我多想记住母亲走时的整个过程和我的复杂心情,我多想母亲能够出现奇迹,突然就醒了过来……但是母亲没有给我丝毫的机会,这么突然,这么仓促地就离去了。

  喧闹的锣鼓声把我从回忆中敲醒,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在堂屋里使劲地诵着经文,我一句也听不懂。看着母亲灵前的香即将熄灭,我重新点了三柱香,拜了三拜,又烧了一把纸。这时姐姐跑过来跟我说:“你是想当儿子,还是想当女儿?”我当时愣住了,周围还有几个亲戚朋友在望着我。我不知道姐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想了一会儿,就对姐姐说:“我本来就是儿子,你本来就是女儿。”姐姐没有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一会儿,二姑出来跟我说:“现在这个时代,男女平等,女儿也是儿子,而且你姐姐对你母亲付出得多一些,你离家远一些,对母亲付出得少一些,所以姐姐那边的意思就是母亲葬礼所有的开支一人一半,以后所有的财产平分。”

  我听了悲痛中带着一丝悲凉,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对二姑说:“等玉红到了,我跟她商量一下。”玉红是我媳妇儿,她一个人带着我女儿生活在重庆渝东南一个县城,我们原本定居在那,而我刚刚去重庆主城上班,我基本上十天半个月才回去陪她们一次,而她现在正在赶回老家的路上。玉红跟我母亲生前关系并不是太好,玉红生我女儿的时候,母亲过来带了我女儿有一年多,但是相处并不是很愉快,母亲对生活的一些细节比较敏感,而且喜欢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一切事情,所以跟我吵了几次,便回了老家。此后,我母亲便再没有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但是,姐姐的所作所为让我的心里非常不理解的,一是刚才那句话,她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我;二是我觉得她不应该找二姑来传话,有什么想法她都可以直接来和我商量;三是母亲才刚刚躺在棺材里,父亲还在,她就叫二姑来说财产平分,这还是做女儿的吗?

  等玉红到了,我去家门口的马路上接她,在回家的路上我跟她说:“母亲在世的时候,确实是姐姐付出要多一些,而且照顾父母也要多一些,所以我的意思是姐姐和我同等对待,以后父亲百年之后,所有的财产平分。”但我并没有告诉她她到之前二姑、姐姐和我沟通的事情。

  玉红想了想,用一贯的口吻跟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只要你同意了没意见就行。”我的心里一阵轻松。

  回到家,我看见和尚已经在领着孝子孝孙在沿着他们在地上划的奇怪的线路在走,和尚诵着经文,走几步,跪一会儿。而姐夫在前面端着母亲的灵位。我后来听长辈说,这种风俗就是死者的孝子贤孙送死者平安地西行黄泉,孝子贤孙用孝心祈求死者一路平安。而端灵位按照农村的风俗,自然是要自己的亲儿子来端。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看见姐姐跟在姐夫后面,她斜着眼睛看了我和玉红几眼。我什么也没说,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一会儿,跪一会儿,地上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很痛,但这就是作为儿女的在尽最后的孝心。

  大概过了半小时,姐夫将灵位递在我手上说:“你来端。”我看着母亲的灵位,插在一升米中,心情异常复杂。

  和尚的诵经声继续响起,我端着母亲的灵位走在最前面,空气中传来香烛和黄裱纸焚烧的气味,杂乱无章的锣鼓声响彻了整个宁静的乡村,和尚走在前面,向我指了一个地方,说:“跪!”我端着灵位挺身长跪,姐姐姐夫、玉红、女儿、两个外甥和几个弟弟妹妹“刷刷”地跪在我的身后。

  吃完晚饭,我在偏屋里,拉着二姑说:“二姑,现在妈妈去世了,其实现在你就是我的妈妈……”

  我哭了两声,继续对二姑说:“但是你知道吗,你下午跟我说的事情我已经和玉红商量了,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是姐姐的处理方式是有问题的,她怎么会跑过来就直接的问我‘你是当儿子还是当女儿’?”

  这时姐姐看见我跟二姑在说话,就靠了前来,二姑跟她说我和玉红没有什么意见,我又直接地跟姐姐说了一句:“姐姐,其它事情都没有问题,但是我对你的这个处理方式是有意见的。”

  晚上7点多,因为亲戚朋友相对较少,所有亲戚上礼结束,小叔过来叫我去收礼金,我自然就叫我媳妇儿玉红去收。

  谁知没过多久,二姑便又来把我叫到旁边说:“收的礼金,姐姐那边的亲戚朋友要给姐姐,你自己这边的你自己留着,而共同亲戚朋友的礼金则算给父亲。“

  我听了,说:“她收她那边的,我收我这边的,都没有问题,但问题是我们共同的亲戚朋友以后是谁去还礼?”

  二姑说:“那当然是你和姐姐两个都要走,两个都要还礼,而这次收的钱就是爸爸的养老钱了。”

  我同意了但是我的内心却是极其不舒服的,礼金我们拿到手里半个小时都没有,这些事情都是可以把母亲送上山后,大家坐下来慢慢地商量的,而且姐姐你也可以直接来找我说啊,为什么又是叫二姑来传话。

  二姑接着又说:“还有你姐夫请了一支军乐队,总共是4400元钱,到时这个钱也要一人一半;还有就是你现在和你姐姐平等了嘛,但你姐夫还是写了5000元礼金,这个到时还是要退给他。”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二姑的这个问题,虽然我对农村的这些风俗可以说完全不懂,但是按照常理推断我觉得这是作为女儿女婿应该做的,而为什么军乐队的钱又要叫我来摊一半,礼金送了又要退,这是什么道理,要么你干脆不送,或者送得少一点,难道就只是为了充面子吗?

  我强忍着一股巨大的情绪没有发作,这个时候只有把母亲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送上山才是正事,免得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按照家乡风俗,先是乐队表演到晚上11点,然后再是锣鼓队和锁呐轮流通宵至出殡。由于已是深秋,我在屋子前生了两堆火,很多亲戚朋友都围坐在火堆前烤火聊天,旁边还有两桌人,一桌打麻将,一桌斗地主。

  大家天南地北的聊天,我和姐姐也围坐在火堆边,耳边响着锣鼓声、锁呐声,漫漫长夜,除了内心的悲痛,除了几天熬夜的疲惫,倒也不寂寞。这时,一个长辈问道:早上出殡是怎么安排的?

  昨天晚上,姐姐姐夫和我们在一起讨论过这个问题的,说是姐姐端灵,我打幡,然后我女儿拿母亲的遗像,由于我女儿还小,到时由玉红陪着就行,而我姐夫负责协调整个送葬队伍。但是我对这些完全没有概念,我从小到大,从未有参与过一场完整的葬礼,对农村的风俗细节从不关心。奶奶去世的时候,这些也完全是我母亲在主持。

  不知道是谁就把昨天我们商量的结果说了一遍,这时大舅妈拽了我一下,并对我使了个眼色说:“哪有女儿端灵的?”

  也正是大舅妈的这句话让我有如醍醐灌顶,我想到姐姐从最开始的来问我“是当儿子还是当女儿”,想到姐姐让二姑来传的两次话,想到为什么她要坚持端灵,或许姐姐从最开始就已经在跟我争“做儿子”的地位,我很愤怒但转念间我还是冷静了下来。

  我问了一个长辈,他说:端灵肯定是儿子端,打幡可以让我小叔的儿子来,遗像应该是我女儿来拿。因为按照农村的传统,是不可能有外姓人来端灵打幡的。

  我问了之后,我就问了姐姐一下,问她这种方式她有意见吗?她显然有意见,但没有回答我,她趴在一张胶凳子上,和旁边的姐夫窃窃私语。过了一会儿小舅妈把我拉到旁边对我说:“你姐姐对这个家还是付出了很多,如果明天出殡这样安排,就好像把你姐他们全撇开了,你没看见你姐夫刚才在悄悄地说,如果是这样安排他马上开车走人了,因为跟他没有关系了。”

  我想了又想,我又打电话把在休息的大姑爷叫醒,大姑爷过来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说:“端灵肯定是你来端,可以让你姐姐打幡,然后让你女儿来拿遗像。”

  我已经问了好几个人,我想这应该是最合适的一个方案,我就又跟姐姐沟通了一下这个方案,姐姐有些不耐烦地对我说:“你说这样就这样吧。”

  但是转眼间,姐姐却把父亲叫到了一旁,跟父亲说着什么,一会儿父亲把我叫过去,说:“姐姐要端灵,你看你同意不?”

  这时姐夫也走了过来,他和姐姐同时面对着父亲,很大声地质问父亲,父亲艰难地说了一句:“农村风俗,本来就是儿子端灵啊。”

  我瞬间明白了,也许姐姐早就和父亲说过这件事,父亲或许同意了,或许说叫姐姐跟我商量,但是姐姐却是叫二姑来和我商量的。

  母亲定在凌晨5:30出殡,棺材正上方贴了一张白单子,上书:凡是1959年出生之人须回避。

  棺材前和棺材底下的长明灯在寒风中摇曳,而我正准备把母亲棺材前的纸灰装进一个三角形的青布袋子里面,这些纸灰有所有亲戚朋友来吊唁烧的,也有特意烧的上面写有母亲生辰八字和落气时辰的纸钱。这个青布袋在备殓时将由备殓师把其放在母亲的头下作为枕头。按照传统的风俗,这是母亲初入阴间给她准备的纸钱。

  然后大舅妈又剪了我、玉红、姐姐姐夫、我女儿和我两个外甥的衣角,剪完之后交在我手上对我说:“一会儿开棺备殓时,你亲手将这些衣角放在你母亲的右手里。”这意思是我母亲到了阴间去见阎王时,我母亲将以这个衣角作为证据出示,表示自己在人间还有很多后人,而不会在阴间受欺负,同时她在阴间也必然会保我们后人平安。

  凌晨4点30分左右,备殓师开始给母亲备殓,备殓师把一直没有封闭的棺盖开得更大,让我们所有的后人见母亲最后一面。我和姐姐依次去见了母亲最后一面,母亲安祥地闭着眼睛,似乎没有一丝痛苦。我顺便将捏在手里的衣角放在了母亲的右手里,母亲的手已经僵硬,而且很凉,我费了点劲才把母亲的掰开,然后又用力让她将手握紧我们的衣角,这时我哭了两声,却被备殓师制止了,说现在不能哭。我只好擦干眼泪,远远地看着备殓师将装灰的三角袋子放在母亲头下,又看见他将一些黄裱纸盖在母亲的身上及棺材的四周。然后就是将棺盖完完全全地盖上,备殓师用提前准备好的糯米浆糊把棺盖接缝处刷了一遍。

  这时,母亲棺材前搭的灵棚也没有了,所有放在棺材四周的花圈、黄裱纸、鞭炮都已经被所有亲戚装好,并进行了明确的分工,谁拿花圈、谁背纸和鞭炮、谁在前面扔纸钱和放鞭炮。而母亲的灵位也被移到了屋前的坝子里。

  抬棺的“八大金刚”也早早地到了,所谓“八大金刚”就是指八个抬棺人,前面四个,后面四个。当然还有多余的两个人是在抬棺时休息替换的。他们吃完一碗汤圆,等备殓师完成备殓后,便开始在棺材四周套绳索。等到5:30分,一串鞭炮声响起,“八大金刚”前面四人,后面四人,齐齐低吼一声,将棺材抬了起来,从堂屋前抬到了屋前的坝子里,马上有几个亲戚将棺材下面的板凳也拿到坝子上摆好,“八大金刚”将棺材在板凳上重新落定,至此,整个“出灵”过程完成。

  “八大金刚”又在棺材四周忙了好一阵子。他们用两根粗壮的抬杠将棺材夹紧,然后用很粗的绳索捆了好几圈,两根抬杠的端头又横着捆了一个木棍,就像古时候的轿子一样。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将棺材固定好,又在棺材前后各插了两对大红烛,一切准备妥当。

  我端着母亲的灵位在棺材的正前方,我的前面是姐姐打着幡,我女儿拿着母亲的遗像,玉红在旁边牵着女儿的手,而再前面则是拿花圈和背着鞭炮和纸的人,棺材的后面则是一队二十几人的送葬军乐队,在棺材的四周还有很多亲戚朋友簇拥着。

  又是一阵鞭炮声起,军乐队的号声、鼓声在后面响起,“八大金刚”唱着整齐有力的号子起身抬起棺材,我痛哭一声,整个送葬队伍开始启动,慢慢地向母亲的墓地走去。

  母亲的墓地选在山上,和奶奶的墓地挨得很近,母亲的墓穴在昨天就已经挖好了。给母亲看地方的据说是一位资历很深的,很有水平的地仙。我依然记得前天地仙找到母亲墓地的时候,地仙说:“就是这儿了。”地仙跟我们聊了一会儿“左青龙,右白虎”之类的风水,然后用一根竹子插在地上做了记号,拿出罗盘,又用一根细绳瞄了瞄方向,在地上洒了几把米,口中念念有词,作了法,又叫我用石灰圈了很大一块地,说:这就是母亲用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侵犯。

  天已经有些微明,整个送葬的队伍向前缓缓地走着,“八大金刚”并不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由于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钱了,所以留在家里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他们抬个一两百米就要休息,休息的时候,所有的孝子贤孙就要回过头来,对着母亲的棺材跪下,而不管地上是泥巴还是石子。而我则是捧着灵位直接跪在母亲的棺材前。前面过一会儿会响着一阵鞭炮声,因为地仙早有交代:遇桥、遇涵洞必须放鞭炮。

  大约早上七点钟,“八大金刚”成功地将母亲的棺材抬到墓地,他们将棺材抬到地方的时候,我已经两臂酸软,膝盖麻木。我单膝跪地对“八大金刚”谢孝,说了句:我母亲在生感谢你们。然后就将母亲的灵位放到一旁,这个灵位最后在烧纸的时候将一起烧掉。在他们即将落棺的时候,地仙叫我和姐姐爬到棺材底下,各自抓了一把泥土放在左边的裤兜里,说是棺材底下抓的都是黄金,祈求我们发财好运之意。

  “八大金刚”又费了好大功夫将母亲的棺材放在墓穴中,地仙又往前面的远山瞄了瞄,叫他们把棺材的朝向调了调,然后又叫我首先左边铲三铲泥土,右边铲三铲泥土,然后帮忙的人才开始往母亲的墓穴里大量的填土。

  亲戚朋友陆陆续续地走了,把家里收拾一下,送完锣鼓、锁呐、军乐队,说白了就是给他们结账走人,我们又来给母亲烧早上背上去的纸和鞭炮,此时母亲的墓地,一座新坟已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至此,我心里诸多感慨,想到虽然过程很辛苦,有很多悲戚,有很多不懂,有很多争执,有很多愤怒和委屈,但是我们还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母亲送上山了。

  吃饭聊天,接下来就聊到了父亲的养老问题。母亲躺在医院的时候,姐姐就和我聊过父亲的养老问题。因为父亲有一些钱,姐姐就建议直接在县城里买一套小房子,这样到时父亲自己有地方住,又离姐姐和亲戚朋友很近。按道理说,这是一种很好的办法,我也没有拒绝。然而在母亲过世的那天晚上,父亲、我、玉红、姐姐姐夫还有二姑我们坐在一起也聊了一下这个问题,当时又说了买房子的事情,我们依然没有拒绝,但玉红表态说了一句:“爸爸年纪大了,肯定不能一个人住。”父亲却有点不赞同买房子,他提了一个方案:“每家待两个月,轮着来。”但姐姐姐夫没有表态,说来说去当晚也没有定论。

  而现在又说到这个问题,当爸爸说,还是要到姐姐家和我家轮着来住的时候,姐夫的声音大了起来,他说:“我不同意。”

  姐夫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那凭什么没有让小燕(我姐)端灵。”我有些震惊了,一是惊诧于姐夫对父亲的态度,二是惊诧于端灵问题已经在我和姐姐、姐夫之间产生了严重的隔阂。

  姐夫也有些激动了,他喝了一口酒,数了一些在母亲葬礼中受的委屈,比如谁不配合啊,自己做了什么比较辛苦的事情之类的,说着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想着刚才姐夫说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你作为女儿女婿该做的事情吗,这么争着端灵是真的想要儿女平等吗,想要一个“儿子”的地位吗,还是在想着其它的什么呢……

  第二天,小叔请吃饭。在我们那里,凡是家里有人过世,办完丧事后所有的至亲都要请吃饭,以表安慰。

  小叔在一家饭店里订了一个大包间,里面有两张大圆桌,两张桌子间有一道滑门。我的几个姑和姑爷、几个弟弟妹妹陆续到齐,姐姐姐夫带着两个外甥最后才到。姐夫跟着小叔、大姑爷、父亲他们几个喝酒的一桌,姐姐带着两个外甥跟我、玉红、几个弟妹一桌,开始大家还正常吃着饭,也没有什么,后来吃着吃着突然就听见隔壁的声音有些大了起来,姐姐赶紧起身走过去,“啪”地将那道滑门关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姐姐开门叫了两个外甥和姐夫气呼呼地就走了。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散了席我拉住大姑爷,问是怎么回事。

  大姑爷说:“你哥哥前面给你妈办丧事的时候垫了些钱,吃饭的时候就聊到这里来了,你哥哥就说他垫了多少多少钱,然后你爸就说了一句,到时给他一万块钱。你哥哥听到这里就火了啊,就以为是你爸怼了他,因为你哥哥也就垫了五千块多钱,所以你哥哥姐姐就很生气。”

  我说:“他们垫的钱我知道啊,钱到时候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啊,但是妈妈昨天才上山,都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事情。”

  我心里也越想越不舒服,昨天跟父亲拍桌子,今天当着这么多亲人面前又闹一场,我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

  虽然很生气,但是我还是跟玉红商量了一下,玉红说:“那要不跟你姐沟通一下,这些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没有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我想是的,母亲过世了,也就我们两姐弟,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商量的,还要闹成这样。我就给姐姐拨了一个电话,我跟姐姐说:“姐,我觉得有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没有必要搞成这样。”

  我心有不甘,又给姐姐发了条信息,大概内容就是希望能好好地聊一聊,但是姐姐的语气更严厉,她觉得我没有资格指责她,而且斥责我生前对母亲不好,而且说我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性的。

  我把手机一扔,心里头一股无名业火突然窜起来,熊熊燃烧。什么狗屁儿女平等,什么哥哥姐姐,你要让大家看笑话,我就让所有人看个够!你要闹,那就闹个彻底!

  在我们那里,死者出殡埋葬的第三天,有一个“垒三坟”的风俗,就是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要再来上坟,而自己的子女再来给垒好的坟墓各倒三筐泥土,把坟墓修一修,最后死者家属再邀请大家吃一顿饭,表示对所有亲戚朋友的感谢。

  所有的亲戚过来,都是把带来的纸和鞭炮放在一起,我、姐姐姐夫和几个弟弟足足烧了几个小时才将所有的纸烧完,我满心充满着悲伤、愤怒和委屈,我没有和姐姐姐夫说一句话。在纸快烧完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向母亲的坟墓磕了九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朝着天空大吼一声:妈妈,一路走好!

  声音在深山里久久回荡,然后向天际消失。几个弟弟很奇怪地看着我,而我看见姐姐姐夫又蹲在旁边窃窃私语。

  我没有理任何人,快速地将所有的鞭炮打开,一条一条地摆放起来,所有的人马上过来帮忙,过了一会儿,我点燃了鞭炮,劈里啪啦的声音遮盖了所有人的声音,也掩盖了所有人的表情,大家都远远地注视着鞭炮的火线慢慢地游走,烟雾缭绕,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吃完午饭,所有的至亲都留了下来,因为知道大家要一起把我母亲葬礼的事情说清楚,而用大姑爷的原话说:我和我姐姐自己扯,已经扯不清楚了。所谓的说清楚,无非就是把账算清楚,第一是母亲住院的医药费和葬礼总共花了多少钱;第二是礼金收了多少钱,怎么分配;第三是父亲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全部要亮出来,并且要找个人妥善保管,而之所以要这样做,完全就在于姐姐担心父亲会把钱私下全给了我,而导致所谓的“一碗水没有端平”。

  我坐在厨房里,看着柴火灶里的火光,我听见大姑爷先是在做姐姐的工作,说姐姐太心急了,有些事情应该和弟弟一起好好商量。然后二姑就在外面叫我出去,意思是要大家当面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我听见外面板凳响了一声,接着是姐姐走到了门口,叫着我名字说:“有本事出来说,在背后说算啥子!“

  我扔掉手里的柴火,也腾地跑了出去,看见外面围坐着父亲、大姑爷、二姑、大舅、小舅还有两个表弟。

  我跑到姐姐旁边,叫着她的名字说:“这些事情,本来我们自己就可以商量的,却弄起这么多亲戚来操心,像什么样子。”

  她没说话,我又指着她说:“妈妈的整个葬礼,你有四件让我很不爽的事情,第一,你为什么跑过来问我‘你是要当儿子还是当女儿’,说起我真的是这么没有出息吗?”说到这里我有些激动,眼泪已经掉了出来,声音也变了,这些天所有的悲伤、愤怒、委屈和压抑都在这一刻迸发!

  “你让二姑来传话,我是同意的,你还在闹什么闹!第二,礼金我们收起,放到身上还没揣热,你又喊二姑来传话,你要求的,我也是同意的啊,你是有多不信任你这个弟弟,啊?”

  我又指着姐夫,也叫着他的名字大声地说:“第三,你凭什么对我爸爸拍桌子,你什么时候把我爸妈看起了的……”

  我怒吼道:“你凭什么在大夜那天晚上把爸爸逼起掉眼泪……”说完,就用手碰了姐夫胳膊一下。

  说完,下面一脚就踹了过来,刚好踹在我的膝盖上,这时所有的亲戚把我和姐夫分开,我指着姐夫继续怒吼道:“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姐姐已经站起身来,站在我和姐夫的中间,又哭又说:“哎呀,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妈妈在生的时候你不对她好,这下子你窜出来了,你从哪里窜出来的吗。”

  我愤怒到了极点,又想冲上去,却被几个亲戚拽住了手脚,我对姐姐吼道:“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关你什么事,你们给我滚。”

  我已经没法把“第四”说出来了,我只好说:“妈妈头天才上完山,第二天就要吵着算账,这是多大的孝心。”

  姐姐说:“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有孝心,妈妈住院你一分钱都没有带回来。”

  母亲住院的时候,我虽然没带现金,但是我所有的卡里面两三万块钱肯定是刷得出来的,而母亲摔倒后所有的住院费总共也就花了一万多块。

  我吼道:“你晓得我一分钱都没有带,而你,你找爸妈借钱还瞒着我,到底应该谁不相信谁?”

  我这些年开公司是找父母、亲戚借了些钱,但都是明着来的,但姐姐借的5万块钱却是我母亲住院的时候我才知道,虽然母亲住院他们把钱拿了出来,但是如果说要“谁防谁用了父母的钱”,那也应该是我防着你,你又凭什么防着我。而且我大学毕业后,买车买房都是完全靠自己,根本没有向父母伸手,而你当姐姐的又凭什么来防着我。我越想心里心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姐姐姐夫完全不像我的亲人,越想越觉得他们的目的不单纯。

  姐姐依然在旁边劈里啪啦地数落了我一大堆“对不起”母亲的事情,都是一些很琐碎的小事。而我已经心寒到了极点,这就是我的姐姐,从母亲躺在医院开始,就已经在算计一切,争地位、争礼金、争财产……而我却是这么的单纯懵懂,完全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被姐姐姐夫牵着走。

  这时大姑爷见我们架吵过了,就问我们:“你们姐弟俩个以后还彼此认对方不,你们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你们这个账还算不?”

  我和姐姐都没有说话,大家也都渐渐的冷静了下来。然后大姑爷、二姑、大舅、小舅就开始叫我们把所有医药单子、费用清单加的加,减的减,中途又问了些我们的一些账。

  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母亲住院费、丧葬费所有的费用都用父母亲自己的钱;礼金钱,姐姐那边的朋友归姐姐,我这边自然归我,剩下的全部是爸爸的养老钱;而父亲手上剩下的钱,所有的保险、存折则全部存放在二姑那里,最后还写了张收条,我和姐姐全部签字画押。

  我不禁哑然失笑,姐弟之间猜疑成这样子,恐怕也是天下少有。所谓亲者痛仇者快,不就是姐姐做的事情吗?母亲生前,我是没有好好地孝敬她,但母亲的意外是谁也无法料到的,而这也是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这也正是我所愧疚的,而姐姐却是抓住这一点对我发难。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前,我和姐姐之间的误会至今没有消除,很多亲戚也在不断劝说我,叫我不要太计较,但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和姐姐之间谁是谁非,似乎很难讲得清楚。但是很多事情我暂时都无法释怀,有时我自己也在不断反思,是自己不经世事吗,是自己不够见机吗,是自己太软弱了吗,导致了姐姐姐夫和我剑拔弩张,但我知道肯定有一天我会放下所有的心理包袱,去拥抱姐姐,但一切都要归功于时间。母亲的离去,无疑是我生命中的缺憾,前几天我抽空回了趟老家,母亲的坟上已经长出了小草,我伏在母亲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就好像昨天母亲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而今天母亲已经躺在地下了。再多的眼泪已无法抒发我的悲伤,再多的言语也无法诉说我的痛苦。对不起,母亲,我没有尽到当儿子的责任;对不起,母亲,我没有让你生前享受儿子的孝心;对不起,母亲,我还没有原谅姐姐,让这个家还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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